今年5月，浙江義烏的王國運曾因“90后醫(yī)生下班擺攤日入1500元”登上熱搜。彼時，他在一家社區(qū)醫(yī)院擔任檢驗科醫(yī)生，過著早八晚五的生活，一個月有三次通宵夜班值班。
在不值班且天氣合適的日子里，王國運會在晚上6點左右出攤，售賣五花肉芝士泡菜卷，直至夜間11點左右收攤。近五個小時的出攤時間，營業(yè)額可達千元上下。
王國運出攤視頻截圖
然而，走紅后，王國運用以更新“兼職”視頻的社交網絡賬號卻停更了一個多月。停更前，他曾發(fā)布視頻稱自己辭去了醫(yī)生工作。
7月18日，王國運告訴紅星新聞，自己于5月20日辭職，而后休息、規(guī)劃了近兩個月時間，決定給自己一年時間用以嘗試，目前計劃繼續(xù)擺攤、進行自媒體創(chuàng)作，將于7月21日恢復擺攤。
以下是紅星新聞記者與王國運的對話——
紅星新聞：為什么選擇辭職？
王國運：我剛畢業(yè)就進入醫(yī)院，已經工作了近13年，沒有從事過第二份職業(yè)。其實，我個人并不太喜歡“一眼能望到盡頭”的生活。我在義烏，這邊的經商氛圍特別濃厚，而且互聯(lián)網時代，就想著自己能不能也去嘗試一下。選擇辭職，也不是只有擺攤這一條路，是想給自己一些別的選擇。
紅星新聞：家人是否支持你辭職的決定？會不會覺得可惜？
王國運：不可惜肯定是假的。我年齡也不小了，今年34歲。當時我說要辭職，朋友也會覺得好可惜。家人讓我好好考慮，我也考慮了好幾天，和家人好好溝通了我的想法、處境和規(guī)劃，他們也同意讓我試試。我還是想給自己時間創(chuàng)業(yè)一次。
王國運制作的五花肉芝士泡菜卷
紅星新聞：為什么停止更新社交媒體賬號？
王國運：我停更了這么久，也有一些粉絲私信問我。那段時間（5月）輿論壓力比較大，我就想著早點讓這件事情過去。
我那個職業(yè)（醫(yī)生）太特殊，別人會擔心我擺攤會不會影響第二天的工作。那時候也會有人專門來我的攤位，從湖南、重慶、廣東等地來的；很多同行也會來找我；也有人用鏡頭對著我拍，我自己壓力比較大。我以前是在醫(yī)院上班，對于怎么應對流量是個“小白”。
這兩個月，是我辭職以后去放松了一段時間，也好好規(guī)劃了自己接下來該做什么。
紅星新聞：辭職以后有什么打算？還會繼續(xù)擺攤嗎？會考慮重回醫(yī)院嗎？
王國運：經過考慮以后，我現(xiàn)在的目標就是給自己一年時間，如果能做出來，我會選擇創(chuàng)業(yè)這條路。但如果力不從心，我可能還會回到醫(yī)院上班。這一年里，我會繼續(xù)擺攤。
社交賬號可能這兩天就恢復更新，我想做一些新的內容，去拍各行各業(yè)的人群，看看普通老百姓的生活，比較真實、接地氣，也會繼續(xù)更新擺攤的視頻。后續(xù)我也可能會在擺攤的時候開直播，和粉絲聊聊我真實的生活和感觸；還有可能會和朋友一起開店。
紅星新聞：擺攤是作為保底收入嗎？利潤有多少，收入穩(wěn)定嗎？經濟壓力會不會比較大？
王國運：對，單做自媒體，現(xiàn)在不可能變現(xiàn)。在最火的時候，有人找我咨詢廣告，但是我都沒有回復。我最開始擺攤的時候生意不好，后來拍視頻“引流”，生意確實變好了。生意不太好的時候，日營業(yè)額大概有800元；比較好的時候，日營業(yè)額能有1500元左右，一個五花肉芝士泡菜卷售價13元，一天大概賣一百個。算利潤的話，當時一個月出攤十來天，能有萬把塊錢。
擺攤收入不是很穩(wěn)定。今年下雨的日子特別多，碰到雨季，生意就不會好，不確定性的因素太多。它也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，任何產品都會有一個生命周期，這段時間可能還可以，一直做下去又可能生意不好了，要考慮是否換品之類的辦法?，F(xiàn)在天氣很熱，擺攤時還有個爐子，我有點擔心會中暑。
我沒有貸款，但我的孩子今年5歲，在撫育孩子上會比較有經濟壓力。
紅星新聞：接下來，擺攤會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樣嗎？
王國運：應該還是會繼續(xù)賣五花肉芝士泡菜卷，擺攤時間也差不多，還是晚上6點到11點左右。以前我父親會幫忙備餐，之后如果太忙，可能還是會拜托家人幫忙。
紅星新聞：你之前的擺攤生活是什么樣的？
王國運：做一份肉卷，需要五片五花肉，包上芝士、泡菜、洋蔥等。我會提前和供肉老板約定好時間，他們送肉上門，我爸爸幫忙備餐，備餐時間大概三個小時，需要炒好泡菜、洋蔥，五花肉切片。攤位所在的夜市就在我家邊上，走路差不多5分鐘就能到。以前下班后，我把爸爸準備好的食材放在小推車上，直接去夜市擺攤。顧客是以回頭客為主。
紅星新聞：為什么會選擇擺攤？
王國運：最早的時候，我連炒菜都不怎么會。但我很喜歡看美食視頻。有一次，我和孩子一起逛夜市，突然想到我為什么不能做這個呢？2023年，我就去申請了一個攤位。最開始，我是賣芋泥冰；去年9月，天氣熱轉涼了，我再去找年輕人比較喜歡的產品，最后是在紹興看到了五花肉芝士泡菜卷，和朋友一起外出學習，就變成了現(xiàn)在這樣?，F(xiàn)在想想，突然從一個醫(yī)生變成了一個擺攤人，這個跨度還挺大的。
紅星新聞記者 陳馨懿 實習生 初俞瑩
編輯 張莉 責編 李彬彬
延伸閱讀
今年6月上旬，網上流傳，中山大學（位于廣州市）哲學系的碩士生在該校附近擺攤賣烤腸。6月20日，一則《中大哲學系知道我去賣烤腸，竟讓我給他們拍個視頻》的視頻發(fā)布在網上，發(fā)布者稱，原意是想投稿到哲學系今年的畢業(yè)典禮上，未曾想視頻一經發(fā)布，引來六十多萬播放量，超過6萬人點贊。
7月16日，極目新聞記者聯(lián)系上兩位當事人：中山大學哲學系2024屆碩士畢業(yè)生胖達，和胖達的朋友、首都師范大學在讀哲學博士觀月。對于賣烤腸這件事，胖達視之為一次“表達人生態(tài)度”的行為，他說自己并非因為找不到工作而賣烤腸，相反，賣烤腸是他們實現(xiàn)自我價值的一次探索：“哲學研究生畢業(yè)就不能賣烤腸嗎？”他們未曾想到的是，很多同樣因為找工作而焦慮的畢業(yè)生也得到了他們的安慰，“碩士生賣烤腸”一事，甚至治好了一些人的焦慮和失眠。
“哲學研究生就不能賣烤腸嗎”
3元一根火山石烤腸，掛上“中大哲學嗎嘍烤腸”的招牌。胖達告訴極目新聞，他們從六月上旬開始擺攤賣烤腸，每周出攤三次。因為白天要工作，多數出攤時間都在晚上。
很多人質疑，胖達為什么要賣烤腸？是不是因為工作找不到？是不是因為太閑了？
胖達告訴記者，自己和朋友在大學時就創(chuàng)辦了一家小型哲學考研培訓機構，目前代課老師不到10名，多數是來自中山大學、中國人民大學等名校的哲學系研究生，他們白天需要工作六七個小時，晚上才有時間出來賣烤腸。
時值畢業(yè)季，胖達身邊的朋友和親戚都來詢問他找到工作沒有，這反倒激起了他的靈感：“誰說哲學系研究生畢業(yè)，就一定要去高校教書，一定要找一份體面的工作？”在這樣的想法下，有一天散步時，胖達和朋友們看到街頭擺攤的，突然就想體驗一下他們的生活。至于為何選擇賣烤腸而不是其他的，純粹是因為賣烤腸最簡單，白天不用準備輔料，也不需要動手煎炒。
他們花錢買了一輛二手電動車，再從網上買了烤腸、煤氣罐和爐子，還制作了一塊發(fā)光的招牌，上書“中大哲學嗎嘍烤腸”。但出攤前三天沒賣出一根烤腸，此后生意也不好。
正在首都師范大學哲學系攻讀博士學位的觀月說，他和胖達是本科同學，因為博二沒課，正好胖達在廣州租了房子，就把自己給叫過來了。一開始，他心里無數次打退堂鼓，特害怕賣烤腸這件事。每當有人路過時，他都感覺拉不下臉來吆喝，這源于他從小就一直在象牙塔內讀書，內心還是覺得“不敢，覺得自己不適合賣烤腸”。
幾個小伙將賣烤腸的地點選擇在遠離攤販群的位置，害怕占了別人的位置被攤販排斥；他們站在烤腸攤前，不敢吆喝，好幾位還戴著眼鏡，“一看就不像是賣烤腸的。”胖達自嘲說。
后來，大家漸漸放下了“身份焦慮”。旁邊比胖達小3歲的攤販說，他羨慕讀書的，自己初中畢業(yè)就出來打工了。胖達卻說：“每個人都有自己了不起的地方。自古以來被餓死的書生很多，我想你若是在那些個年代，肯定比我活得好些?！?/p>
胖達在擺攤賣烤腸（受訪者供圖）
“讀書的目的不單單是找個好工作”
“讀書的唯一目的不是找到一個好工作?！币曨l里，胖達一邊拿著烤腸，一邊對著鏡頭輸出他的“烤腸哲學”。
胖達和觀月從小到大都在讀書，胖達告訴記者，自己本科就讀于昆明一所大學，原本也想過通過考研找到更好的工作，2019年他考上華南師范大學倫理學碩士。但就讀一年后，他感到自己對所學的方向并不感興趣，導師不僅沒生氣，還鼓勵他退學找到更感興趣的方向?！凹热蝗松@么短暫，為什么不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呢？”在導師的鼓勵下，他退學重新考研，最終考上了中山大學哲學系研究生。但在研究生就讀期間，胖達也并未整日沉浸于書本中。
胖達感興趣的哲學，并非束之高閣的學問。他從大學期間就創(chuàng)辦哲學科普類公眾號，希望吸收更多的人加入到對哲學的思辨中去，而不是科班出身的人坐而論道；他也不愿意過分功利性地“利用”哲學，因為和哲學考研培訓班大班教學、灌輸知識的理念不同，他自創(chuàng)了如今的小型培訓班，用小班教學，每一屆只接收三十多名學生。
胖達的朋友在賣烤腸（受訪者供圖）
“中大給我提供的，不單單是一個找到好工作的機會，對我來說更寶貴的是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、優(yōu)秀的老師，可以心無旁騖地學習哲學，跟大師對話。”對于很多人質疑的找不到工作才去賣烤腸，胖達回應，自己并不需要找工作，因為現(xiàn)在的收入雖不多，卻是他喜歡的工作。
還有人質疑他們，中山大學畢業(yè)的學生搶小商販的飯碗。對此，胖達發(fā)現(xiàn)，其實很多攤販的收入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低。如果純粹以收入論，攤販也不失為一個好工作。比如，一個賣炒粉的攤販告訴他，一晚上可以賣出上百份炒粉，一個月收入可以達到一萬元。甚至攤販還有寒暑假，因為學生放假了，他們也可以回家休息。
在讀博士參與賣烤腸后不再焦慮失眠了
對于觀月來說，攻讀哲學博士學位壓力太大，他經常焦慮得半夜睡不著。但是賣了烤腸后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不再失眠了。
借由賣烤腸，他們也交到了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。7月14日，胖達擺攤時遇上了一位中山大學的理工科碩士。
極目新聞記者了解到，這位同學也是被他們發(fā)布的視頻吸引過來的，“因為看到視頻上我們學校的名號，覺得哲學系的師兄去做這個烤腸的兼職，很新奇?！边@位同學正在苦惱找工作選擇offer的事情，和胖達、觀月聊了一個多小時，他最終感覺焦慮的心被撫平了。
胖達說，自己也沒想到，發(fā)布視頻之后，很多有同樣困惑和想法的朋友都找到他，有的畢業(yè)生跟他說想要一起來擺攤賣烤腸，有的表示自己畢業(yè)辭退了穩(wěn)定的工作，更想追求自由的生活，開了一家小店。
評論區(qū)有人也想擺地攤（圖源網絡）
“這個世界上和我們一樣想法的人很多，所以大家也不用太過分焦慮。”胖達說，歡迎更多的朋友來光顧，遇上聊得來的，他還會賣一根烤腸贈送兩根，因此，目前為止他仍然沒有盈利過。
